核災.福島縣的一章 今年冬天,日本特別寒冷,二月份來到離東京二百多公里的福島縣福島市,雪花紛飛。晚上路經一個兒童公園,輻射探測儀的紅色數字特別矚目:1.07,默默提醒我們,看不見的輻射污染正籠罩着這片地方。 聽日本人形容,輻射污染就像看不見的雪,無聲無息地覆蓋大地。人,根本無處可逃。 我們看到的數字不算高,每小時1.07微希,如果數字長期如此,一個人在這公園長期生活的話,每年接受的輻射量大約是9毫希,日本政府在核事故後,將個人可接受輻射量上限由每年1毫希,提高至20毫希,所以這裡沒有超過標準。這讓我想起京都大學原子爐研究所助教小出裕章先生,他向着攝影機說:「首先,我要大家理解一點,遭受核輻射無論是多少數量都是危險的,不能說定了一個標準就是安全,都是不安全的,原本1毫希改成20,不管怎麼說,接受了超過1毫希的輻射就是危險的。」 日本福島第一核電站,於去年三一一大地震、海嘯中,冷卻系統失效,導致核輻射洩漏,被評定為第七級,最嚴重的核事故。過去一年,福島縣居民都生活係輻射污染的陰影下。 對政府失去信心,為求自保,核事故後,民間組織湧現,希望能夠安心地生活下去,民間辦過無數大大小小的活動,組織交流。跟日本人聊天,我說這裡民間組織力,由下而上的力量很強,他說這是很特別的情況,並不常見。 在這些聚會中,遇到很多人,十分感謝他們告訴我自己的故事: 南相馬市的草野先生,福島市的吉野先生,郡山市的富塚女士,同樣地,他們都要與家人分隔異地,不因為天災,不因為戰亂,不因為貧困,是因應人類需求而發展的核能發電出了事故。曾經以為這是科技發展供應我們更多的需要,這趟反過來帶給我們災害。 這種家庭離散的無奈,為政者是否感受到? 更讓人深思的是,在這次災難之下,他們個人的反思,想法: 市民放射能測定所的丸森女士來自東京,她說自己比以往更認真地思考,認為政府沒有提供足夠資料讓個人自己作出判斷,測定所就是要填補這個缺口。她說不能只追究別人的責任,也要盡自己能力做可做的事,站出來反對核電是其中一件。她說:對日本核電事故帶全世界的麻煩,感到很過意不去。 南相馬市的高橋先生,曾在電力公司上班,要到核電廠工作,現在成立志願團體,為市民檢驗食品,土壤等,是否受輻射污染,讓市民生活安心。他說:對於自己曾在核電廠上班,覺得很過意不去,哽咽起來。 這種對生命與責任的認真地思考.為政者是否感受得到? 福島市距離第一核電站六十里,市內有一間常圓寺,寺內有一尊石像,拿着掃帚,這裡的住持就像它,正是為居民服務的清道夫,組織義工為民居做清除輻射污染的工作。由於政府清除輻射污染的工作進度緩慢,福島縣居民不少自發進行除染工作。但是清理後受輻射污染的泥土根本沒有地方存放,住持只好在山裡挖洞,埋藏受污染的泥土。 這種活在惶恐之中的心情,為政者是否感受得到? 大河原伸的家族,在福島縣田村市五代務農,他說自己三十多年積累的一切,核事故一下子煙消雲散,太太多津子要求政府不要再重開核電廠,不要再出售核電技術。她希望全世界明白,這個世界不需要核電,只希望福島這次事故是人類最後一次核災。 這種對於政府漠視的憤怒,為政者是否感受到? 京都大學的小出裕章是研究核電的專家,卻同樣是反對核能的中堅分子,他說:「四十年來,我反對核能,日本卻一個又一個的核電廠蓋起來,我的人生好像失敗了。」 「雖然曾經發出警告,核電廠事故是可能發生的,但現在真的發生了,而且到此嚴重地步,真像噩夢一樣。」 電力公司估計,最長要四十年才能安全地闗閉福島第一電站,地震距今一年,我們大概還未從這個噩夢中醒來。當災區其他地方全力開展重建時,福島縣仍然在核洩漏的陰霾之中,無法前行。 重建.岩手縣大船渡市的一章 大船渡市位於岩手縣的一個海邊城鎮,人口約四萬.去年日本東北地震之後三個月,我們曾經到訪。今年二月再次重臨舊地,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日夜都冒着水蒸氣,東北最大水泥廠的煙囪,好像代表着大船渡市的重建工作正在展開。水泥廠去年秋天復工,現在正以海嘯造成的廢物作為材料,製造水泥。負責人說,因為廢物含有大量盬份和雜質,要經過特別處理才能使用,相信是全世界第一次經驗。大船渡市這間水泥廠,亦焚燒陸前高田市的廢物,因為那邊無法處理。三一一海嘯製造了二千二百萬公噸廢物,至今只處理了百分之五。日本政府正分批將災區廢物運到全國各地,分擔處理量。 車子走在路上,常有顛簸,海嘯後沿海地面下沉了七十至八十厘米,當局要把路面抬高用沙包圍起來,不時更要加以鞏固.其他災區也有同樣問題,有些地方下沉達三米。要在上面再蓋建築物,恐怕十分困難。 市內的廢物都清理完,馬路已被升高,但仍有不少樓宇看來結構己遭破壞,有些則正在拆卸。而在這片大空地與地盤間,零星的散佈着臨時商舖。推拿師佐藤健在這裡開了臨時舖頭,去年我們到訪時,他的舖頭和家都被海嘯沖走,只得上門到客戶家工作,現在總算有個舖面,太太也在幫忙。不過在曾經水淹的地方開舖,心理上總有點不安,女兒放學來舖頭,他也不大願意她逗留太久。 地震後,大船渡市一半企業受災,市長戶田公明表示其中八成己經重開,不少就在這些臨時組合屋中.更建成了『屋台村』和『大船渡夢商店街』等商舖群落。加上市政府僱用臨時工,清理廢物的工作職位,這令失業人數由當初六千人減到現在二千人。 水產業是大船渡市的重點產業,較大的商號,企業己經逐漸恢復運作,我們再次探訪的鮑魚養殖場,三文魚孵化場,食品加工場,都己經運作中.大船渡市政府正努力計劃復興重建,戶田市長自去年開始便到處跟居民對話,了解居民的意向。在居民說明大會中,知道了自己可能要在臨時住宅住上六七年,不少居民都感到不滿和無奈。正如住在臨時住宅的板本優子所說,不知何年何月,才可以有自己居所。 在三一一地震、海嘯中失去居所的人,現時約有四十萬住在臨時房屋,他們要等多久,才能重建家園呢? 此時,耳邊響起佐藤健的說話:「最害怕的是大家忘記我們的事情,實際上現在日本其他地區,比如說關東或關西地區,住在哪邊的人可能已經開始忘記我們的事情,對他們來說完全是過去的事,海外的人也應該一樣吧。」 離開大船渡,沿海岸線走,途經受災更嚴重的城鎮,道路兩旁仍然堆着瓦礫,有待清理。眼前一片被夷為平地的沿海地帶,原本是一片松樹林,海嘯過後,六萬幾棵松樹全被沖走,只剩下一棵二百多歲的老松樹屹立不倒。 日本人稱呼這棵老松樹為「希望之松」,海嘯無情,老松樹頑強的生命力,重燃當地居民的重建信心,彷彿寄語著縱使前路難行,但仍然要堅強的繼續面對未來每一個挑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