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寫我在

禮貌

入鄉隨俗、”eat like a local, dress like a local, behave like a local”,向來都是旅居異鄉的外國人的生活格言。改變飲食、衣著,於我來說還不算困難,某程度上我也十分樂意。講飲食,當地人吃的,必定是當地最可取、最新鮮的食材,棄當地最好的原材料不吃,既可惜,也沒有理由。旅居在外的朋友都知道,總不能天天吃外國親友寄過來的家鄉食品罷。論衣著,當地的氣候變化、物料的來源,自自然然會塑造出最適合當地天氣,而又最經濟的衣著服飾。特別是一些傳統服飾,如果仍然在一個地區或社會流行著,自然有一定的理由及可取之處。因此,穿著當地人的衣服,可算是既實際又經濟的做法。

飲食、衣著都是物質的、外在的,與個人的道德和價值觀的關係不算大。要”Behave like a local”就不那麼容易了,因為這一點牽涉到我們的道德和價值觀,在這方面要「入鄉隨俗」,最難過的卻是自己的一關。有時候,要說服自己的腦袋、改變自己的心態,要比改變自己的生活習慣更難。

來印度生活剛好一年,經歴見聞也有不少,有些感覺或觀察,現在我覺得可以寫了。

早陣子回港幾天,在香港機場見到幾個印度人,他們沒有看清楚電梯是上是落,就跑進電梯來。門關上了,電梯開始動,才問我們母女兩人,電梯是向上還是向下走。我們要上樓,電梯不向上走,我們都不會走進去,我們也簡單地答應「向上的。」其中一個印度人也沒有顧及我們和其他人在場,一句”Shit! We want to go down.” 我們聽了沒說甚麼,電梯門開了,我們就走了出去。母親即時就說,「他們真無禮貌。」我明白母親的意思,對於受過中國傳統文化教育的我們來說,這樣的說話模式和表達方法是沒有禮貌。不過那個印度青年說這句話時,不過是意氣,倒不是衝著我們來。所以我只說,他們看也沒看電梯就衝進電梯,不過是他們沒帶腦子;而那個青年的意氣之話,也是沒經過腦子就跑出來了。算了吧,還講甚麼禮貌!

這樣的一棒小事,就有兩樣東西值得講講,一樣是做事有沒有帶腦袋,一樣是禮貌。帶不帶腦袋,容後再講。這裡先講禮貌。

甚麼是有禮貌?在內在外遇見人,認識的,不論長幼尊卑、貧或富,都得招呼問好;不認識的,也要微笑點頭。在公眾場合要禮讓,不要爭先恐後,要排隊。講說話時要語氣温和,要關注別人的感受,說話不要傷人或令人尷尬…… 這些我想對中國人來說應該並不陌生,甚至像我一樣,已經深深植根在我們的腦子裡,已經是我們的道德行為規範。而我們很多都相信,這些概念是放諸四海皆準,因為它們背後都有著大道理和文化根基,對維持社會和諧、人倫和睦有重要作用。至少,我是這麼認為。

不過,在印度生活一年,我所體會到的「禮貌」,又是另一回事。我所知的「禮貌」,是universal的(普世的),這裡的「禮貌」,是selective(有選擇的)。對地位比你高、比你有錢的人,不用說一定要講禮貌;與你的金錢、身份、地位差不多的,也會講禮貌;對比你窮、身份地位比你低、又或是替你工作的「下等人」,講禮貌是exceptional(例外的),大部分情況下都不用講禮貌。對著「下等人」,thank you(謝謝)、please(麻煩你)此等字眼當然不會用,而說話時的語氣很多時都帶有呼喝、命令的口吻。來印度生活半年左右,我就發現不少家裡稍為富裕的婦女,無論對誰人講說話,她們的態度都甚bossy(霸道)。絕大部分情況下,她們都是沒有惡意的,我敢說她們也不會覺得自己的態度bossy。我還記得一次在一個場合遇到一對母女,那位母親跟我談起她的女兒,說她對人bossy。我那時心裡想,她的女兒bossy,只因為她自己作為母親對人的口吻也是一樣,女兒不過是受了母親的潛移默化罷了。這種bossy態度的由來,大概是因為這些婦女們執掌家務,在家裡習慣了對家傭發號施令。而在這些家庭成長的子女也有樣學樣,跟自己的長輩一樣bossy起來。

這些所謂「上等人」會對「下等人」開口講說話,還是因為在生活上有直接接觸的需要,他們才會開金口。對沒有直接關係瓜葛的,莫說要開金口,他們就連眼尾也不會多看一眼,更遑論要他們打招呼了。一個我日常生活的例子,我想我和丈夫是少數會跟在我居住大廈工作的保安人員打招呼的人。我們出出入入無論見到任何一個人,不論是保安人員或是居民,都會或打招呼或點頭示意。這個習慣於我們來說並無特別,不過對在這裡打工的保安人員,他們也花了一陣子時間來適應我們的「招呼」。要知道這裡的居民,平常出入並不會跟保安員有招呼來往,有些簡直是當他們「透明」。居民們與保安員的溝通,就僅限於有事情要投訴時,又或是進入電梯時對保安員講「十樓!」的簡單指令。因此,最初他們對我們的「招呼」不知如何是好。後來慢慢習慣了,就會以手勢或笑容來回應。又過一些時間,他們才會主動跟我們打招呼。

你或許會覺得,這也不算甚麼,在香港,當自己居位大廈的保安員「透明」大有人在,那麼又看看我另一個親身經驗。一天早上我和司機要開車外出,車子從泊車位向前開不到兩尺,就被大廈業主立案法團其中一個成員開的車撞到,他車開得快,又是直路向前衝,把我們私家車的車牌撞得斷開幾節,車前的防撞欄也因此而添上了幾道白花痕。我的司機下車看看車子損傷的情況,那位法團成員也下車看看自己車子的損傷情況,他的車子也有花痕,不過就比我們的少。他只用眼尾看一看我們的車,二話不說,就自己開車走了。如果當時開車的是我丈夫,他的態度一定會很不同。就因為當時開車的是我們的司機,他也就不用道歉了;若果當時犯錯的是我的司機,我想他必定會大罵一頓我的司機。我那時候為了趕時間,也為了不要小事化大(反正車子的防撞欄老早就被畫花了),我也沒有深究,心想或許他晚上會過來跟我們說一聲、道個歉(他就住在我們的同一層樓),結果他沒有向我們道歉,我們也沒有心思花精神追究,整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。過幾天在走廊碰見,他就像甚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似的。當時我們業主的兄弟也在他的車上,他們倆又是法團成員,有的是權力和影響力;而我們區區租客,在大廈沒有話語權。他在高,我們在下,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也算「下等人」了。車子被撞花了,我倒沒有甚麼,就是他沒有向我們道歉,我就一直記在心裡。我對別人犯錯還可容忍,但別人對我沒有禮貌,我的量度就很小。

以我所受過的教育、道德和情感標準,這種等級有別、身份有別的態度,實在算不上是有禮貌的行為。因為我相信人人平等,或許有些人因為某些原因會另他們特別受到尊重,但每個人都有被尊重、被認同存在的最基本權利,而「打招呼」、對別人說話語温文、犯了錯就向別人陪罪就是最基本的待人態度。用我這一個角度來看,我身邊遇到、見到的很多印度人都是無禮貌的。可是,在異地生活,總得用當地人的價值觀去衡量人的行為,這樣對別人才算公道,否則結果永遠只會是我們對、別人錯或我們好、別人壞。經過一年的默默思索,我認為我根本不應該用「禮貌」去衡量印度人的行為。「禮貌」或許是重要的,但不是最重要,最重要的是「階級」。「階級」註定了人們的社會身份、地位,也決定了待人的方法和溝通模式。在「階級」這個大前題下,對「下等人」不說please、thank you,對他們命令呼喝是理所當然的事,受者(下等人)也不會覺得別人對他沒有禮貌。而這些「下等人」替「上等人」開門、關門、讓路等舉動,也可說是階級制度下的份內事,無論對於行動者和受者都並無特別的地方。我成長在一個相對平等的社會,沒有經歴過階級社會,當然不會理解這種社會風氣,來到印度生活,才有了這一點體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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題外話

「階級」制度其中一個重要成分是由來以久的種性制度(caste system),即使這個制度在二十世紀早已被廢除,但種性制度仍然深深植根在印度人和社會當中。我對種性制度沒有認識,不過我就聽過一種說法。有人說,在現今社會,位在種性制度上層的人們(如婆羅門brahmins)是不會感受到種性制度的存在,只有位在下層的人們(如不可觸碰者the untouchable)才會體會到種性制度的不公平和不自由。不可觸碰者老遠就要避開婆羅門、或不容許進入某些地方和場合,此等遭遇又怎麼會發生在婆羅門身上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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